突然想起去年初夏的夜晚,我们常加班到深夜,然后挽着手一起走那条黑幽幽的胡同。路两旁的小店早已关门,砖房里的人们也沉沉睡去。黑色树影透过暗淡的黄色灯光泼洒下来,除了偶尔有风时轻轻动一动之外,它们大多数时间都安静地瘫在那里,似乎是渗在土里的颜色。那些交错在树影里的光是黑暗中睁开的双眼,冷冷地注视着从它们头上踏过的每一寸脚印。
其实,就算一个人,也敢独自走过这样的路。
只是珍老爱歪着头抿着嘴,瞪着眼睛看我,然后皱皱眉头叹口气说,米啊,你哪能一个人走,我老是担心,你这么小一个小人儿,走丢了怎么办。
在她的眼中,我是小孩儿。
其实,她才是一个彻底的孩子,美好单纯得像雕着涡旋花纹的桃木箱,带着薄荷牛奶的气息和书本中的油墨香,装盛着所有属于女孩色彩斑斓的梦想和游疑,泛着健康而明亮的光泽,耀动每一个人的视线,却丝毫不觉得刺眼。
最喜欢听她说话,她的语言鲜活得如同夏日的树枝上挂着的嫩红樱桃。她说阳光像功夫包子喷出的热气一般;她抚摸着绘图笔记本时,会认真地将纸面贴在手心,然后自言自语说道,这真是婴儿屁股般的光滑;她跟我形容一个男人,有穿着啤酒色短裤在门口等待着妻子归来的好;她会突然放下筷子,严肃地说,米,我们一起吃过鱼了,所以我们已经是很好的朋友;她说她的理想,是坐在木头房子的顶层接听老编辑带着浓重法国口音来催稿的电话,然后在夕阳西下时,和他牵着手去市场买上一大捧鲜花和绿色蔬菜。
若是别人这样说,我会形容那是矫情,可从她的嘴里讲出来,我却觉得理所应当。你得相信,一个拥有会从阳台上摘下鲜花放在早餐面包旁父亲的女子,浪漫气质,是与生俱来且毫不突兀的。
这样闷热的夏日,跟这样的可人儿聊天,吃一盘清爽的菜,真会有刹那忘却俗事烦恼的梦幻感。
哎,她看到我这些字眼时,一定会咧着嘴笑,然后皱皱鼻子,大声叫着,哎哟我的米啊。
呵呵,哎哟,我的珍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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